“小姐,小姐!不好了!”
丫鬟翠儿提着裙摆冲进闺房,脸色煞白。
我正对镜试着新做的珠花,闻言手一顿,铜镜里映出自己微蹙的眉。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外头、外头来了宫里的轿子!”
翠儿喘着气,声音发颤。
“说是、说是皇上看中了小姐,要接您入宫!”
珠花“啪嗒”一声落在妆台上。
我缓缓站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张公子……张伟那边,可有消息了?”
“有、有消息了!”
翠儿眼泪唰地流下来。
“就在刚才,报喜的人敲锣打鼓从咱府门前过,说张公子高中状元,金榜题名了!”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镜中那张十七岁的脸,竟已有了几分苍凉。
“更衣吧。”
我说。
“别让宫里的人等。”
01
我叫林婉儿,今年十七岁,是户部侍郎林正清的独女。
张伟是我青梅竹马的表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桂花树下埋过许愿瓶,在池塘边放过纸船,在无数个夏夜里数过星星。
他说他高中状元之日,便是我凤冠霞帔之时。
今日他高中了。
我却要进宫了。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林府侧门,没有锣鼓,没有喜乐,安静得像个幽灵。
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时,父亲跪在地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母亲晕了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抬回房。
我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的绢帛,指尖冰凉。
“林小姐,请吧。”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
“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呢。”
我起身,回房换了身水红色的宫装。
经过前厅时,听见父亲低声对管家吩咐。
“快去,给张府报个信……”
“不必了。”
我停下脚步,声音平静。
“既是皇命,谁也不必通知。”
走出侧门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府门楣上那块“诗书传家”的匾额。
然后弯腰,进了那顶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
轿子颠簸着前行,我坐在黑暗中,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不疼。
心里有个地方,比这疼千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帘子被掀开,刺目的天光涌进来,我眯了眯眼。
眼前是朱红的高墙,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和两旁垂首肃立的宫女太监。
“林才人,请随奴才来。”
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上前,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打量。
我跟着她走过一道道宫门,穿过长长的回廊。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这座皇城华丽得令人窒息。
我被带到一处偏殿。
“才人暂且在此歇息,晚些时候,皇上来召见。”
嬷嬷退下后,殿内只剩下我和两个小宫女。
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跃,叽叽喳喳。
自由的声音。
“才人,喝口茶吧。”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端来茶盏。
我接过,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却尝不出滋味。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问。
“申时三刻了。”
申时三刻。
这个时辰,金銮殿上该是赐宴新科进士的时候了吧?
张伟穿着状元红袍,戴簪花,骑马游街,该是何等风光。
那些我们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真的发生了。
只是他身边站着的,不会是我了。
02
皇上是黄昏时分来的。
我跪在殿中,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的衣角映入眼帘。
“抬起头来。”
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缓缓抬头,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四十许的年纪,面容端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就是大梁的皇帝,李景。
“果然是个美人。”
皇上看了我片刻,淡淡道。
“林正清养了个好女儿。”
“谢皇上夸奖。”
我垂下眼。
“起来吧。”
他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也坐。
“你父亲是户部侍郎,你该是读过书的?”
“略识几个字,不敢说读书。”
“谦虚了。”
皇上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
“朕前些日子去西山围猎,路过林府别院,在墙外听见你在园中弹琴唱曲,唱的是《长恨歌》。”
我手指一颤。
是了。
那日春光正好,我在别院小住,一时兴起,在花园凉亭抚琴。
唱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还掉了两滴泪。
原来墙外有人。
原来那人是皇上。
“你唱得好,琴也弹得好。”
皇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
“朕听了,心里喜欢,便想让你进宫。”
“能侍奉皇上,是臣女的福分。”
我说着套话,心里一片冰凉。
就因为听了一曲,便要断送一个女子的一生。
这便是皇权。
“你年纪小,初入宫闱,难免不适应。”
皇上站起身。
“朕会吩咐内务府,多拨几个人伺候。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谢皇上恩典。”
我再次跪下。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扶起。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
“好好歇着。”
他说完,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晚,皇上翻了牌子。
我被宫女们伺候着沐浴更衣,换上轻薄的纱衣,送到养心殿侧殿的暖阁。
红烛高烧,香气袅袅。
我躺在锦被中,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帐幔被掀开,皇上穿着明黄寝衣,在床边坐下。
“怕吗?”
他问。
“不怕。”
我答。
他低笑一声,伸手抚上我的脸。
“说谎。”
那一夜,红烛燃到天明。
我睁着眼,看帐幔上绣的龙凤呈祥,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滑入鬓发。
天快亮时,皇上起身去上朝。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朕封你为婉嫔,赐居钟粹宫西偏殿。”
“谢皇上。”
我撑着酸痛的身子想起身行礼,被他按住。
“再睡会儿。”
他走了。
我躺在偌大的龙床上,闻着空气中还未散尽的龙涎香气,终于哭出声来。
从今往后,我是婉嫔了。
是皇上的女人。
再也不是林婉儿了。
03
入宫第三日,我搬进了钟粹宫。
钟粹宫主位是德妃,一位入宫十余年的老嫔妃,性子温和,不争不抢。
我去请安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既进了宫,就安生过日子。皇上喜欢你,是你的福气,但也莫要太招摇,平白惹人嫉恨。”
“嫔妾谨记德妃娘娘教诲。”
我低眉顺眼。
“好孩子。”
德妃拍拍我的手。
“我这儿清静,你住着也自在。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我。”
“谢娘娘。”
从正殿出来,回到西偏殿,翠儿已经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是我的陪嫁丫鬟,我入宫时,特意求了恩典带她进来。
“小姐……”
“以后要叫小主。”
我打断她,在窗边的软榻坐下。
“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是,小主。”
翠儿红了眼眶。
“奴婢就是心疼您……”
“我很好。”
我望向窗外。
钟粹宫的院子不大,但种了几株海棠,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
“去打听打听,外头……有什么消息。”
我低声说。
翠儿会意,点点头退下了。
傍晚时分,她回来,脸色复杂。
“打听到了。张公子……不,张状元,前日金殿传胪,皇上亲赐翰林院修撰。昨日游街,全城的姑娘都往他马上扔花,听说马鞍都堆满了。”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还有呢?”
“今日……张府上门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翠儿声音越来越低。
“听说兵部尚书的千金,吏部侍郎的妹妹,还有几个郡王府的郡主,都……都有意结亲。”
茶杯在我手中轻颤,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知道了。”
我说。
“下去吧。”
翠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我独自坐在渐暗的殿内,看窗外暮色四合,海棠花在晚风中簌簌落下花瓣。
像一场等不到的雪。
那夜,皇上又召了我。
这次是在他自己的寝宫养心殿。
我跪在龙床前为他更衣时,他突然开口。
“你父亲今日递了折子,为你兄长求了个外放的缺。”
我手一顿。
“皇上恩典,嫔妾替父兄谢恩。”
“你倒懂事。”
皇上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你父亲是能臣,你兄长也有才干。朕不会亏待忠臣,更不会亏待他们的女儿。”
“嫔妾明白。”
我替他系好寝衣的带子,垂首退到一旁。
他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床边。
“今日在朝上,见了新科状元,叫张伟的年轻人。”
我浑身一僵。
“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殿试文章写得极好。”
他摩挲着我的手背,语气随意。
“朕问他可曾婚配,他说不曾。朕说宫中适龄的公主郡主倒有几个,你可有中意的?”
我屏住呼吸。
“你猜他怎么说?”
皇上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他说……家中已为他定下亲事,不敢高攀天家。”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倒是重情义。”
皇上轻笑一声,松开我的手,躺下。
“睡吧。”
我躺在他身侧,睁着眼直到天明。
张伟。
你这个傻子。
04
入宫一月,皇上来了钟粹宫七次。
后宫开始有流言,说婉嫔独宠,说德妃宫里出了个狐媚子。
德妃找我说话,委婉提醒我要收敛些。
“皇上宠你,是好事,但也莫要太频繁。这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树大招风。”
“嫔妾明白。”
我恭顺应答。
可皇上来不来,哪里是我能决定的。
他是皇上,是整个后宫的天。
他说要来,难道我能将他拒之门外?
这日,皇上在御花园设宴,招待新科进士。
后宫嫔妃三品以上皆可列席。
我本不够品级,但皇上特意点了我的名。
“婉嫔也来,让那些读书人瞧瞧,朕的后宫也有才女。”
我只能穿上新制的宫装,梳了繁复的发髻,戴上一套红宝石头面,跟着德妃去了御花园。
宴席设在临水的亭台,四面垂着轻纱,微风拂过,纱幔飘飞。
我坐在德妃下首,垂着眼,不敢乱看。
直到皇上驾到,众人山呼万岁。
“都平身吧。”
皇上在主位坐下,朗声笑道。
“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新科进士们,都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我大梁的未来栋梁。”
一群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依次上前行礼。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指在袖中攥紧。
终于,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伟。
他站在一群进士中,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状元专属的深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
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像我们初见时那样。
他上前行礼,声音清朗。
“臣张伟,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上微笑。
“张爱卿,你的文章朕看了三遍,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我大梁有此良才,朕心甚慰。”
“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张伟起身,垂首而立。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张伟缓缓抬头。
那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席间,不经意地,与我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见他眼中闪过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然后是痛楚,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颤,几乎站立不稳。
“张爱卿?”
皇上出声。
张伟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
“臣、臣失仪,请皇上恕罪。”
“无妨。”
皇上语气平淡。
“许是今日太阳大了些。赐座吧。”
“谢皇上。”
张伟退到一旁坐下,全程再未抬头。
我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一直落在我身上,灼得我生疼。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上命进士们即兴作诗。
轮到张伟时,他起身,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臣……偶得一句,请皇上指正。”
“念来。”
张伟抬头,目光穿过飘飞的纱幔,直直看向我。
一字一句,念得极慢。
“曾许白头约,今作宫墙柳。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
席间一静。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德妃皱了皱眉。
皇上端着酒杯,神色莫测。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好诗。”
皇上忽然笑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是太过悲切。张爱卿年纪轻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何故作此哀音?”
“臣……有感而发,让皇上见笑了。”
张伟躬身。
“罢了,坐吧。”
皇上摆摆手,转向其他人。
“继续。”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我如坐针毡,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皇上起身,说要去更衣,众人恭送。
他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丢下一句。
“随朕来。”
我心头一紧,起身跟上。
05
皇上带我去了御花园深处的听雨轩。
屏退左右后,他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看着我。
“跪下。”
我依言跪下。
“你和张伟,什么关系?”
他问得直接。
我伏地叩首。
“回皇上,张状元是嫔妾表兄,自幼相识。”
“只是表兄?”
“是。”
“他看着你的眼神,可不像看表妹。”
皇上声音很冷。
“嫔妾不知皇上何意。”
“不知?”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他那句诗,是写给你的吧?‘曾许白头约,今作宫墙柳’——你们曾有过婚约?”
我浑身发冷。
“没有。”
我说。
“没有婚约,但有过承诺,是不是?”
皇上逼视着我。
“朕查过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整个京城都知道,林府的小姐和张府的公子,是天作之合。”
我闭了闭眼。
“那是从前的事了。自嫔妾入宫,那些事便都过去了。”
“过去了?”
皇上松开手,冷笑。
“可他没过去。你看他今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过去了吗?”
“嫔妾……”
“你心里呢?”
他打断我。
“你心里,过去了吗?”
我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皇上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透着寒意。
“好,很好。”
他转身,负手望向窗外。
“林婉儿,朕告诉你。既然进了宫,就是朕的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你的心里只能有朕,你的眼里只能看朕。若让朕知道你还念着旁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
“朕不介意,让那个人消失。”
我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嫔妾不敢。”
“不敢最好。”
他转身,扶我起身。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是。”
“回去吧。今日的事,朕就当没发生过。”
“谢皇上。”
我退出来,走出听雨轩时,腿都是软的。
翠儿扶住我,一脸担忧。
“小主,您脸色好差……”
“没事。”
我摇摇头,勉强站稳。
“回宫吧。”
回到钟粹宫,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的天色。
张伟那句诗在耳边反复回响。
“曾许白头约,今作宫墙柳。”
张伟。
你为何要这样?
你明知这是皇宫,明知他是皇上,为何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念那样的诗?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夜色渐深,我毫无睡意。
忽然,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谁?”
我警惕地转头。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婉儿,是我。”
熟悉的声音,压低着,带着颤抖。
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
是张伟。
他竟然敢潜入后宫!
“你疯了!”
我冲到窗边,隔着窗纸,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轮廓。
“快走!这里是后宫,你私自潜入,是死罪!”
“我不怕。”
他说,声音嘶哑。
“婉儿,我要见你一面,就一面。”
“不行!”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走!现在就走!被人发现,我们都得死!”
“我不走。”
他固执地说。
“除非你让我见你一面。我有话问你。”
“你……”
我咬牙,看向外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偏房歇下了。
我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一扇窗。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窗外那张脸。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好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全然不似白日宴席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婉儿……”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停在半空。
“为什么?”
他问,眼眶通红。
“为什么不等我?我们说好的,我高中状元,就来娶你。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可你为什么,进了宫?”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圣旨下来的时候,你正在金殿上传胪。”
我说,声音哽咽。
“宫里的人等在门口,我能怎么办?抗旨不遵,是要满门抄斩的!”
“我可以带你走!”
他激动地说。
“我可以辞官,我们可以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别说傻话了。”
我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林家上下几十口人怎么办?”
他沉默了,拳头握紧,指节泛白。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早点回来,没能保护你……”
“不关你的事。”
我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
“张伟,你听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是朝廷命官,我是后宫嫔妃。我们……就此别过。”
“不。”
他抬头,眼神执拗。
“婉儿,我不会放弃的。你给我时间,我会想办法,我一定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打断他。
“他是皇上!是天子!你一个刚入朝的翰林修撰,能拿什么跟他争?”
“我可以等。”
他说,目光灼灼。
“等我有足够的权力,等我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到那时……”
“到那时,我也已经是他的妃子了。”
我惨笑。
“张伟,醒醒吧。我们不可能了。从我被抬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了。”
他看着我,眼中光芒一点点熄灭。
“你真的……放下了吗?”
他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我别开眼,不敢看他。
“放下了。”
我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上待我很好,我如今是婉嫔,享尽荣华富贵。从前那些小儿女的誓言,不过是年少无知,当不得真。”
“你骗人。”
他说。
“婉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张伟,我不喜欢你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他踉跄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吓人。
“好……好。”
他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两不相欠,两不相干。林婉儿,你好狠的心。”
“你走吧。”
我关上窗,背过身,泪如雨下。
“别再来了。再来的话,我会叫侍卫。”
窗外寂静良久。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张伟。
对不起。
我只能这么做。
只有让你死心,你才能好好活着。
只有让你恨我,你才能往前走。
夜深了。
风吹过庭院,海棠花落了一地。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06
那夜之后,我病了。
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了三天。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又感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嘱咐要好生静养。
皇上来看过我一次,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怎么病成这样?”
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嫔妾体弱,让皇上担心了。”
我哑着嗓子说。
“是体弱,还是心病?”
他看着我,目光如炬。
我垂下眼。
“皇上说笑了,嫔妾哪来的心病。”
“没有就好。”
他松开我的手,起身。
“好好养着,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恭送皇上。”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张伟递了折子,请求外放。”
我心头一紧。
“皇上……准了吗?”
“准了。”
他说。
“朕让他去江南,做个知府。年轻人,该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皇上圣明。”
“是啊,朕很圣明。”
他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江南好啊,山清水秀,美人如云。说不定过两年,他就能给朕带个状元夫人回来。”
说完,他大步离去。
我躺回床上,望着帐顶,眼泪无声滑落。
也好。
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江南水乡,温柔富贵,他会遇到一个好姑娘,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那样,我就放心了。
病好之后,我越发深居简出。
除了每日给德妃请安,几乎不出钟粹宫的门。
皇上来的次数也少了,后宫新人不断,我的恩宠渐渐淡了。
德妃安慰我。
“帝王心性,本就如此。你得宠时,我不曾嫉妒;你失宠时,我也不曾轻视。在这后宫里,能平平安安活到老,就是最大的福分。”
“嫔妾明白。”
我点头。
我是真的明白。
帝王之爱,如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不如不想,不如不求。
转眼,入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学会了在后宫生存的法则。
谨言慎行,不争不抢,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保持距离。
皇上偶尔还会召我,但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
他有了新宠,是今年选秀进来的刘美人,娇俏活泼,能歌善舞。
后宫都说,婉嫔失宠了。
我不在意。
失宠也好,至少清净。
这日,我去给皇后请安。
正遇上刘美人也在,正倚在皇后身边说笑,声音娇滴滴的。
“娘娘您不知道,皇上昨儿个夸臣妾画的牡丹好看,说要挂在御书房呢。”
“是吗?刘妹妹果然手巧。”
皇后微笑,转头看见我,招招手。
“婉嫔来了,坐吧。”
“谢娘娘。”
我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刘美人瞟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婉嫔姐姐今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没什么喜事,劳妹妹挂心。”
我淡淡说。
“也是,姐姐入宫也一年了,恩宠淡了也是常理。”
刘美人拨弄着指甲,语气漫不经心。
“不过姐姐也别灰心,皇上念旧,说不定哪天又想起来了呢。”
这话说得刻薄,殿内气氛一僵。
皇后蹙眉。
“刘美人,慎言。”
“臣妾失言了。”
刘美人嘴上道歉,脸上却无半分歉意。
我垂着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妹妹说的是。皇上日理万机,能记得我们这些旧人,是我们的福分。记不得,也是本分。”
刘美人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外头太监通传。
“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皇上大步走进来,扶起皇后。
“都平身吧。”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回皇上,臣妾正和刘妹妹闲聊呢。”
皇后笑道。
“刘妹妹说皇上夸她画的牡丹好,臣妾正说要开个赏花宴,让姐妹们也都看看。”
“是吗?”
皇上看向刘美人,笑了笑。
“爱妃的牡丹确实画得好,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我。
“婉嫔的梅花,也别有一番风骨。”
我一怔。
刘美人脸色微变。
“皇上还记得婉嫔姐姐会画画?”
“自然记得。”
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去年冬天下雪,婉嫔在钟粹宫画了一幅雪梅图,朕看了,很是喜欢。”
“皇上过奖了。”
我低声说。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
皇上放下茶盏。
“那幅画,朕还收在养心殿呢。”
殿内一片寂静。
刘美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绞着帕子,不再说话。
皇后打圆场。
“婉嫔妹妹向来多才多艺,臣妾也是知道的。既然皇上喜欢,不如让婉嫔再画一幅,挂在坤宁宫,也让臣妾沾沾光?”
“皇后这个主意好。”
皇上点头。
“婉嫔,你可愿意?”
“嫔妾遵旨。”
“那便这么定了。”
皇上起身。
“朕还有折子要看,先走了。你们继续聊。”
“恭送皇上。”
皇上走了,殿内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
刘美人狠狠瞪我一眼,找了个借口告退。
皇后看着我,叹了口气。
“婉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好自为之。”
“嫔妾明白。”
我躬身。
“谢娘娘提点。”
从坤宁宫出来,翠儿扶着我,低声说。
“小主,刘美人怕是要记恨上您了。”
“记恨就记恨吧。”
我望向远处宫墙。
“在这后宫里,不得罪人,就能平安吗?”
翠儿沉默。
不能。
不得罪人,也一样会被人嫉妒,被人陷害。
这就是后宫,没有硝烟的战场。
回到钟粹宫,我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画梅。
画到一半,手忽然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这幅画,毁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很累。
“小主,怎么了?”
翠儿关切道。
“没事。”
我摇摇头,将画纸团起,扔进纸篓。
“重新画吧。”
07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转眼,我入宫三年了。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刘美人因为恃宠而骄,冲撞了太后,被降为才人,迁居冷宫。
德妃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将宫务都交给了皇后。
皇上又选了几次秀,后宫添了不少新人,一个个如花似玉,争奇斗艳。
而我,依旧住在钟粹宫西偏殿,不争不抢,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皇上偶尔还会想起我,一个月召幸一两次,不多,也不少。
后宫都说,婉嫔真是个妙人,恩宠不盛,却也从没被忘记。
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妙,是谨慎。
我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太清楚皇上的心思。
他对我,有喜欢,但更多的是掌控欲。
他喜欢我的乖巧顺从,喜欢我的知书达理,喜欢我从不给他添麻烦。
但他不会真的爱我。
帝王的心,太大,装得下江山社稷,装得下后宫三千,却装不下一个女子全部的情意。
我也不求他爱。
我只求平安,求林家平安,求……那个人平安。
张伟外放江南三年,政绩卓著,去年被调回京城,进了吏部,如今已是吏部侍郎。
朝中都说,张侍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我也从父亲那里听说,他至今未娶。
不少朝臣想将女儿嫁他,都被他婉拒了。
理由总是那句:公务繁忙,无心家事。
父亲说这话时,偷偷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婉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是婉嫔,他是朝廷命官,你们……不可能了。”
“我知道。”
我说,声音平静。
“爹,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我真的有数。
这三年,我很少见他。
宫宴上远远望过几眼,他总是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偶尔在御花园遇上,他会恭敬行礼,叫我一声“婉嫔娘娘”,然后匆匆离去。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越走越远,再也不会重逢。
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日,中秋宫宴。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我坐在妃嫔席中,看着池中倒映的圆月,有些恍惚。
又是一年中秋了。
三年前的中秋,我和张伟还在林府后花园赏月。
他偷偷塞给我一块月饼,说是他娘亲手做的,豆沙馅,特别甜。
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他看着我笑,说:“婉儿,以后每年中秋,我都陪你赏月,吃月饼。”
我说:“好。”
可今年中秋,我在深宫,他在前朝。
中间隔着一池太液水,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宫墙。
“婉嫔妹妹,发什么呆呢?”
身边传来轻柔的声音。
我回神,是坐在我旁边的丽嫔,一个性子温和的江南女子。
“没什么,看月亮呢。”
“是啊,今晚的月亮真圆。”
丽嫔也抬头望月,眼神有些怅惘。
“我娘说,月亮再圆,也圆不过家乡的月亮。妹妹,你想家吗?”
我想家吗?
我想的。
想爹娘,想哥哥,想林府那棵老桂花树,想每年秋天满园的香气。
可我最想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想。”
我说,声音很轻。
丽嫔拍拍我的手。
“都一样。进了宫,就都是没家的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上命人放烟花。
无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如星河。
众人仰头观看,赞叹声不绝于耳。
我趁着喧闹,悄悄离席,走到池边僻静处,想透透气。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酒意。
我站在柳树下,望着池中粼粼的月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娘娘。”
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
我缓缓转身,看见张伟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色官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张大人。”
我福了福身,语气疏离。
“此处是后宫宴席,外臣不宜久留,还请大人速回前殿。”
“臣有几句话,想对娘娘说。”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大人请自重。”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我身份有别,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很好。”
我说。
“皇上待我很好,后宫姐妹也和睦。劳大人挂心了。”
“是吗?”
他苦笑。
“可我听说,你过得不开心。”
“大人听错了。”
我转身要走。
“婉儿!”
他急急唤我。
“放手!”
我甩开他的手,退到安全距离,冷下脸。
“张大人,请自重。本宫是皇上的婉嫔,不是你能随意拉扯的人。”
“对不起……”
他缩回手,垂下眼。
“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我重复,语气冰冷。
“张大人若真的为我好,就请离我远些。这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日之举,若被人看见,会害死我。”
他浑身一震,脸色苍白。
“我……我不是有意的……”
“是不是有意,不重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重要的是,从三年前我进宫那日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张伟,放下吧,好好做你的官,好好过你的日子。娶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过一生。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我放不下。”
他抬头,眼中泪光闪烁。
“婉儿,三年了,我试过,可我放不下。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你的影子。每次听见你的消息,都心如刀绞。你让我怎么放下?”
“放不下也要放!”
我厉声道,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
“张伟,你醒醒吧!我是皇上的妃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宫了!你再执迷不悟,只会害了你自己,害了我,害了我们所有人!”
“我可以等。”
他说,眼神固执得像当年那个少年。
“等你出宫,等皇上……等你恢复自由身。”
“你疯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皇上正值壮年,等他……等多久?十年?二十年?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是太妃,要出宫修行,不可能再嫁人!张伟,你清醒一点!”
“我不在乎!”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生疼。
“婉儿,我不在乎等多久,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带你离开这里,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你……”
我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好像往这边来了……”
“快找找,婉嫔娘娘不见了,皇上正问呢……”
我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他。
“快走!”
“婉儿……”
“走啊!”
我急得跺脚。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连忙整理好衣襟,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
刚做完这些,几个宫女太监提着灯笼走过来。
“娘娘,您在这儿啊,皇上正找您呢。”
“本宫喝多了,出来吹吹风。”
我勉强笑笑。
“这就回去。”
回到宴席,皇上看了我一眼。
“去哪了?”
“臣妾有些头晕,去池边透了透气。”
“哦?”
皇上挑眉。
“一个人?”
“是。”
“是吗?”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递给我一杯酒。
“来,陪朕喝一杯。”
“谢皇上。”
我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我直咳嗽。
皇上拍拍我的背。
“慢点喝。”
他的手很暖,我却只觉得冷。
那夜之后,我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
皇上来看我,坐在床边,屏退左右。
“那晚在太液池边,你见着谁了?”
他问,语气平淡。
我心头一紧。
“没、没见着谁……”
“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我咬唇,知道瞒不过。
“见着……张侍郎了。”
“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
皇上笑了。
“婉儿,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我浑身一颤,跪下。
“臣妾不敢欺君。张侍郎他……他只是问了臣妾安好,臣妾让他速回前殿,他便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皇上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
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扶我起来。
“罢了,你身子不好,好好歇着吧。”
“谢皇上。”
“婉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朕的话。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是。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瘫坐在床上,冷汗湿了衣衫。
那之后,张伟被调离了吏部,去了工部,任了个闲职。
明升暗降。
我知道,这是皇上的警告。
对我,也是对他。
08
又过了两年。
我入宫第五年了。
这五年里,后宫风云变幻,有人得宠,有人失宠,有人生了皇子公主,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我看惯了,也麻木了。
皇上待我依旧,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一个月来一两次,说说话,喝喝茶,偶尔留宿。
后宫都说,婉嫔真是好本事,恩宠不盛,却从未失宠。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本事,是分寸。
我太清楚皇上的底线在哪里,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对张伟,更是避如蛇蝎。
这五年,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
他瘦了,也沉稳了,眼神里再没有了当年的炙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听说他依旧未娶,不少同僚劝他,他都以公务推脱。
朝中开始有传言,说张侍郎不近女色,怕是有断袖之癖。
我听说后,只是笑笑。
他哪是什么断袖,他只是固执。
固执地守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感情,固执地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傻。
真傻。
这年春天,太后病重。
皇上侍疾,后宫嫔妃轮流去慈宁宫伺候。
轮到我的那日,太后精神好些,拉着我说了会儿话。
“婉嫔,你入宫几年了?”
“回太后,五年了。”
“五年了……”
太后叹息。
“时间过得真快。哀家记得你刚入宫时,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如今也长大了。”
“太后谬赞了。”
“不是谬赞。”
太后拍拍我的手。
“哀家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这后宫里,像你这样的不多。”
“太后过奖了,臣妾只是本分。”
“本分好啊。”
太后望着帐顶,眼神悠远。
“当年哀家入宫时,也想着本分就好。可这后宫,容不下本分的人。你不争,别人就踩着你往上爬。你不抢,别人就夺走你的一切。”
我沉默。
“婉儿。”
太后忽然唤我的小名。
“在。”
“你心里,可有过不甘?”
我一怔。
“臣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太后转头看我,目光如炬。
“哀家知道,你心里有人。是那个张侍郎,对不对?”
我浑身一僵,跪下。
“太后明鉴,臣妾不敢……”
“起来。”
太后叹气。
“这里没别人,你不用怕。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懂得。”
我起身,垂首不语。
“那孩子,哀家见过几次,是个有才干的,也是个痴情的。”
太后缓缓说。
“可他再痴情,也改变不了你是皇帝妃子的事实。婉儿,听哀家一句劝,放下吧。放下,你才能好好活着,他才能好好活着。”
“臣妾……明白。”
“真的明白才好。”
太后咳嗽几声,我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哀家这身子,怕是不行了。临了前,想给你提个醒。”
“太后请讲。”
“皇上对你,是有情的。但这情分,经不起消耗。你若一再触碰他的底线,他再念旧情,也保不住你。”
太后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
“记住,在这后宫里,能保住你的,只有你自己。该狠心时就要狠心,该放手时就要放手。心软,害人害己。”
“臣妾……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脑海里回荡着太后的话。
该狠心时就要狠心。
该放手时就要放手。
我何尝不想放手?
可五年了,一千多个日夜,那个人的影子,早已刻进骨血里,怎么放?
我抬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忽然觉得很累。
这深宫,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而我,是一只折翼的鸟,再也飞不出去了。
09
太后薨逝,是在那年秋天。
举国哀悼,皇上罢朝三日,后宫素缟。
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椁,忽然想起太后最后对我说的话。
“心软,害人害己。”
太后,您说得对。
可我的心,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守灵第七日,我累得几乎晕倒,被宫女扶回钟粹宫。
刚躺下,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主,不好了!”
“怎么了?”
“张、张大人他……他在宫门外跪着,说要见皇上!”
我猛地坐起。
“什么?他疯了?”
“是真的!宫门侍卫来报,说张大人跪在宫门外,手里捧着什么折子,说是有要事启奏,求见皇上!”
“皇上呢?”
“皇上在养心殿,已经知道了,发了大火,说要革他的职!”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扶我起来,我去看看!”
“小主,您不能去!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去了,不是火上浇油吗?”
翠儿急得直哭。
“可我不能不管他!”
我推开她,挣扎着下床。
“他这是在找死!”
我跌跌撞撞冲出钟粹宫,往养心殿去。
一路上,宫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窃窃私语。
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拦住他。
一定要拦住他。
到了养心殿外,被侍卫拦住。
“婉嫔娘娘,皇上吩咐,谁也不见。”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求见皇上!”
“娘娘恕罪,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咬牙,跪在殿外。
“那本宫就在这里等,等到皇上愿意见我为止。”
“娘娘……”
“不必劝我。”
我挺直背脊,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打在我身上。
很冷。
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大太监李公公走出来,看见我,叹了口气。
“娘娘,您这是何苦?”
“李公公,求您通传一声,让我见见皇上。”
“不是奴才不通传,是皇上真的不想见您。”
李公公压低声音。
“张大人这回,触了龙颜了。他在宫门外跪着,手里捧的是请求皇上……允许您出宫的折子。”
我浑身一颤。
“他……他说什么?”
“他说,您与他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皇上强行拆散。如今太后薨逝,国丧期间,不宜强留妃嫔,请求皇上开恩,放您出宫,与他团聚。”
李公公摇头。
“娘娘,这话是能说的吗?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皇上看了折子,当场就摔了茶杯,说要砍他的头!”
我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张伟。
你这个傻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是在逼皇上杀你啊!
“李公公,求您了,让我见皇上一面,我亲自向皇上请罪……”
“娘娘,不是奴才不帮您,是皇上真的不想见您。”
李公公为难地说。
“您先回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等气消了,或许……”
“等不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眼泪落下。
“再等下去,他就没命了!”
李公公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奴才再替您通传一次。但皇上见不见,奴才不敢保证。”
“谢公公!”
李公公进去了。
我跪在殿外,秋风呼啸,吹得我浑身冰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殿门再次打开。
“娘娘,皇上让您进去。”
我连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翠儿扶住我。
“小主……”
“我没事。”
我推开她,整了整衣衫,走进养心殿。
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奏折碎片,还有摔碎的茶杯。
“臣妾叩见皇上。”
我跪下,伏地。
“你来做什么?”
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
“为张伟求情?”
“臣妾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
“在宫门外跪着,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婉嫔,心里还惦着别的男人?”
“臣妾没有……”
“没有?”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来。
“林婉儿,朕给过你机会。五年前,朕警告过你,让你收心。你答应得好好的,可实际上呢?你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皇上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他松开手,我跌坐在地。
“他在折子里写,你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朕强行拆散。呵,好一个痴情种,好一个贞洁烈女!朕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怒意,还有……一丝痛楚?
“这五年,朕待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朕给什么。你想家,朕让你父亲升官;你哥哥外放,朕给他肥缺。就连你心里装着别人,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皇上……”
“你让朕成了笑话!”
他低吼。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朕的妃子心里有别人!林婉儿,你把朕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我泣不成声,只能不住磕头。
“臣妾有罪,臣妾该死……求皇上开恩,饶了张侍郎,一切都是臣妾的错……”
“你当然有罪!”
他一把将我拉起,逼视着我。
“但朕不会杀你。朕要你活着,看着朕如何处置他。”
“皇上……”
“来人!”
他松开我,转身。
“传朕旨意,张伟殿前失仪,冲撞圣驾,革去工部侍郎一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不——!”
我尖叫,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皇上,求您开恩!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您要杀就杀臣妾,饶了他吧!”
“滚开!”
他一脚踢开我。
“拖出去!”
侍卫上前,将我架起。
“皇上!皇上!”
我挣扎着,哭喊着。
“求您了,饶了他吧!臣妾愿意以死谢罪,求您饶了他!”
皇上背对着我,身影僵硬。
“带下去!”
我被拖出养心殿,扔在殿外。
翠儿哭着扶起我。
“小主,小主您没事吧……”
我推开她,爬起来,又要往殿内冲。
“皇上!皇上!”
侍卫拦住我。
“娘娘,请回吧。”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我疯了一样挣扎,头发散了,衣衫乱了,像个疯子。
“小主,您别这样……”
翠儿抱着我哭。
“我们回去,回去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瘫坐在地,喃喃。
“他被打入天牢了……他会死的……”
“不会的,不会的……”
翠儿抱着我,泣不成声。
秋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10
张伟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朝野。
父亲连夜递牌子求见,被皇上拒之门外。
哥哥从任上赶回来,跪在宫门外一天一夜,皇上也没见。
朝中为张伟求情的人不少,说他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罪不至死。
皇上全都驳回了。
“冲撞圣驾,罪同谋逆。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旨意一下,再无人敢言。
我被软禁在钟粹宫,不得外出。
每日只有翠儿陪着我,告诉我外头的消息。
“老爷又递了折子,被皇上骂回来了。”
“少爷还在宫门外跪着,人都晕过去一次了。”
“天牢那边……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凋零的海棠,心如死灰。
是我害了他。
如果当年,我狠心一点,绝情一点,让他彻底死心。
如果这五年,我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如果那夜在太液池边,我说得更绝情一些。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小主,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翠儿端着粥,红着眼劝我。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吧。”
我惨笑。
“反正,我也活够了。”
“小主!”
翠儿跪下,哭着说。
“您别这样,您要是垮了,张大人就更没指望了。您得好好活着,才能想办法救他啊!”
救他?
我怎么救?
我被软禁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拿什么救他?
“翠儿,你说,皇上会杀他吗?”
我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翠儿沉默许久,才低声说。
“奴婢……不知道。”
我知道。
皇上会的。
他是天子,是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挑战他的权威。
张伟在折子里写那些话,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皇上不会放过他的。
“小主,有、有消息了!”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是钟粹宫负责采买的小路子,我平时待他不错,他偶尔会帮我打探消息。
“什么消息?”
“天牢那边传出来的,说张大人……在牢里绝食,已经三天了。”
我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
“他……绝食?”
“是。送去的饭,一口没动。狱卒劝他,他也不理,就坐在那儿,不说话,不喝水,也不吃东西。”
“为什么……”
“听说,他说……既然救不了您,不如死了干净。”
我捂住嘴,眼泪汹涌而下。
张伟。
你这个傻子。
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小主,您别哭,您想想办法啊……”
翠儿急得团团转。
想办法。
对,想办法。
我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翠儿,拿纸笔来。”
“小主,您要做什么?”
“写折子。”
我说,擦干眼泪。
“给皇上写折子。”
“可皇上不会看的……”
“他会看的。”
我咬牙。
“只要我写的,他一定会看。”
因为,这是我最后的筹码。
11
折子递上去的当晚,皇上来了钟粹宫。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跪在地上。
“你想清楚了?”
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不后悔?”
“不后悔。”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好啊,好一个情深义重。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
“臣妾不敢。”
“不敢?你连‘愿以死谢罪,换张伟一命’的话都写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将折子摔在我面前。
“林婉儿,朕真是小看你了。”
我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臣妾有罪,但张伟无辜。所有罪责,臣妾一力承担。求皇上开恩,饶他一命,将他流放边疆,永不回京。臣妾愿入冷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了此残生?”
他蹲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你想得美。朕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去冷宫。朕要你活着,在朕身边,好好看着,朕是如何当一个明君的。”
“皇上……”
“张伟,朕不会杀。”
他松开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但他也不能再留在京城。朕会将他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日起,搬去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我浑身一颤,闭眼。
“臣妾……谢皇上恩典。”
“恩典?”
他冷笑。
“林婉儿,你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下次,朕不会饶你,也不会饶他,更不会饶林家满门。”
“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
他转身,大步离去。
我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冷宫。
也好。
至少,他活下来了。
只要他活着,就好。
三日后,张伟被流放岭南。
出发那日,我求了皇上恩典,去城墙上送他。
皇上准了,派了四个侍卫跟着我。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走出城门。
张伟走在最前面,穿着囚衣,戴着枷锁,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他忽然回头,望向城墙。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还是看见了他眼中的泪光。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我看懂了。
他说:“婉儿,保重。”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保重。
张伟,你也要保重。
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山河。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城墙上,直到日暮西沉,直到侍卫催促,才转身离开。
回到宫中,我直接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院子里杂草丛生,殿内蛛网密布,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缺腿的桌子。
翠儿哭着打扫,我坐在门槛上,望着四四方方的天。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我的世界,从此只剩这一方天地了。
12
冷宫的日子,很慢,也很长。
没有钟漏,不知时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回到了最原始的生活。
翠儿陪着我,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刚开始,还有人来送饭,后来渐渐少了,有时一天只有一顿,有时甚至没有。
我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他在惩罚我。
用这种缓慢的方式,磨掉我的傲气,我的棱角,我对生活的所有期待。
我不在乎。
我本来,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张伟走了,我的心也死了。
活着,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日,送饭的太监来了,扔下两个冷硬的馒头,转身要走。
“公公留步。”
我叫住他。
“有事?”
太监不耐烦。
“我想问问,岭南……可有消息?”
“岭南?”
太监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婉嫔娘娘,您还以为您是当初那个得宠的娘娘呢?这里是冷宫,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打听岭南的消息?”
“我只是……”
“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太监摆摆手。
“再说了,就算知道,我也不敢说。皇上吩咐了,冷宫的人,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您啊,就安生待着吧。”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主,外头风大,进去吧。”
翠儿出来,给我披了件外衣。
“岭南那么远,张大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嗯,应该到了。”
我低声说。
岭南,蛮荒之地,瘴气弥漫。
他那样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受得了?
“小主,您别担心,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翠儿安慰我。
“但愿吧。”
我转身回屋。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张伟在岭南,住着漏雨的茅屋,吃着粗粝的粥饭,被当地官员欺辱,染了瘴气,病倒在床,无人照料。
我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明星稀。
冷宫的夜,静得可怕。
我坐起来,抱着膝盖,眼泪无声滑落。
张伟,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在冷宫待了半年。
翠儿想尽办法给我弄吃的,挖野菜,抓老鼠,甚至偷偷去御膳房偷剩菜剩饭,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抱着她哭,说我们不吃,我们饿着。
她说不行,小主,您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
是啊,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
这日,冷宫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刘美人,不,现在是刘才人。
她因为冲撞太后被贬,也住进了冷宫,在另一个院子。
“哟,这不是婉嫔娘娘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她倚在门口,阴阳怪气。
我懒得理她,继续缝补手里的破衣服。
“听说,您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被流放岭南了?啧啧,真可怜。好好一个状元郎,前程似锦,为了个女人,落到这步田地。”
我手一顿,针扎进手指,渗出血珠。
“怎么,心疼了?”
刘才人走进来,环顾四周,满脸嫌弃。
“这地方,还真不是人住的。婉嫔娘娘,您说您当初要是老老实实跟着皇上,现在不还是锦衣玉食,何必受这份罪?”
“说完了吗?”
我抬头,看着她。
“说完了,就请回吧。”
“你!”
刘才人被我噎住,脸色难看。
“林婉儿,你别得意!你现在跟我一样,都是冷宫的弃妇!你以为皇上还会想起你?做梦!”
“我没得意。”
我低头,继续缝补。
“我也不需要皇上想起我。刘才人若是无事,就请回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
刘才人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翠儿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也敢来嘲笑小主。”
“算了。”
我摇头。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她心里不痛快,就让她说吧。”
“小主,您就是脾气太好了。”
翠儿红着眼。
“以前在钟粹宫,她没少欺负您。现在都进冷宫了,还来耀武扬威。”
“人嘛,不都这样。”
我苦笑。
“得势时趾高气昂,失势时落井下石。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
这深宫,这人心。
我早已习惯了。
13
我在冷宫待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从最初的绝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平静。
日子总要过下去。
翠儿不知从哪弄来些菜籽,我们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青菜萝卜。
虽然长得不好,但总比没有强。
我还学会了做女红,缝缝补补,绣些帕子荷包,让翠儿偷偷拿出去卖,换些米面。
生活清苦,但勉强能活。
这三年里,外头的世界天翻地覆。
皇上病了一场,卧床半年,朝政由太子监国。
太子年轻,手段稚嫩,朝中党争激烈,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父亲递了几次折子,想接我出冷宫,都被皇上驳回了。
哥哥在任上政绩不错,升了知府,却因为替我求情,被皇上申斥,调去了更偏远的地方。
我知道,皇上在等我低头。
等我认错,等我求饶,等我承认我心里只有他。
可我做不到。
我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收不回来了。
这日,翠儿从外头回来,神色慌张。
“小主,不好了!”
“怎么了?”
“皇上……皇上病重,可能……可能不行了!”
我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是真的!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了养心殿,宫里人心惶惶。太子已经下令,封锁宫门,严禁任何人进出。”
皇上病重?
那个曾经将我捧在手心,又将我打入冷宫的男人,要死了?
我坐在那里,久久未语。
“小主,您说,皇上要是……要是那什么了,我们怎么办?”
翠儿担忧地问。
“新皇登基,我们这些先帝的妃嫔,是不是都要去陪葬?”
“不会的。”
我摇头。
“本朝没有妃嫔陪葬的规矩。应该会送去皇家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那就好,那就好……”
翠儿拍拍胸口。
“只要不去陪葬,去哪里都行。”
我看着窗外凋零的院子,心里一片平静。
是啊,去哪里都行。
反正,哪里都一样。
三日后,皇上驾崩。
举国哀悼,钟声长鸣。
我被放出冷宫,和其他太妃一起,迁居皇家寺庙慈恩寺。
出宫那日,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八年的皇城。
红墙黄瓦,依旧华丽。
只是物是人非。
“婉太妃,该走了。”
太监催促。
我转身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慈恩寺在京城郊外,香火鼎盛,但对我们这些太妃来说,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牢笼。
每日诵经念佛,粗茶淡饭,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了晨钟暮鼓,习惯了青灯古佛。
偶尔,会想起从前。
想起林府的桂花树,想起池塘边的纸船,想起那个说高中状元就娶我的少年。
但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这日,我正在禅房抄经,小尼姑进来通报。
“太妃,外头有人求见。”
“谁?”
“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
我在京城,还有什么故人?
“请他进来吧。”
我放下笔,理了理衣襟。
禅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他走近,跪下。
“微臣张伟,叩见太妃娘娘。”
我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14
我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
三年不见,他变了。
黑了,瘦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澈,像我们初见时那样。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岭南那边……”
“皇上驾崩,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他抬头,看着我。
“我遇赦回京,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
“是。”
他顿了顿。
“新皇提拔,如今是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
正二品大员。
三年时间,他从一个流放犯,做到了尚书。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艰辛,多少磨难?
“你……受苦了。”
我喃喃。
“不苦。”
他摇头,眼中泪光闪烁。
“只要能回来,只要能再见你一面,什么都不苦。”
“张伟……”
“婉儿。”
他唤我的小名,声音哽咽。
“三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在岭南,我住漏雨的茅屋,吃发霉的米粮,被当地官员欺辱,染了瘴气,差点死掉。可我都挺过来了。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你在京城等我。”
“我没有等你。”
我别开眼,不敢看他。
“张伟,我说过了,我们不可能了。我现在是太妃,是出家人,你我是云泥之别……”
“我不在乎!”
他激动地说。
“婉儿,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当年我无能,护不住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能力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你疯了。”
我摇头。
“我是先帝的妃子,是当朝太妃。你跟我在一起,会被天下人耻笑,会被朝臣弹劾,甚至会丢官罢职,身败名裂!”
“我不怕。”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婉儿,这三年,我在岭南想明白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锦绣前程,都比不上你重要。当年我为了前程,辜负了你。现在,我不想再辜负第二次。”
“你……”
“跟我走。”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婉儿,跟我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改名换姓,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不……”
我抽回手,后退一步。
“张伟,你清醒一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我是太妃,私自出逃,是死罪。你会被我连累的。”
“那就一起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
“婉儿,没有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与其行尸走肉地活着,不如拼一把。大不了,我们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你……”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这个傻子。
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张伟,你听我说。”
我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你能官复原职,做得比从前更好,我更高兴。但我们的缘分,早就尽了。从八年前我进宫那日起,就尽了。你好好做你的官,好好过你的日子。娶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过一生。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那你呢?”
他问,眼眶通红。
“你就在这寺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是。”
我点头。
“这是我选的路,我不后悔。”
“你骗人。”
他摇头。
“婉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你不想跟我走。”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爱你。
我不想跟你走。
这么简单的话,我却说不出口。
“你看,你说不出来。”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婉儿,别骗自己了。你还爱我,就像我还爱你一样。这八年,我们都在自欺欺人。可现在,先帝不在了,没有人能再阻拦我们了。你为什么还要退缩?”
“因为我不想害你。”
我闭上眼,泪水汹涌。
“张伟,你已经为我死过一次了。当年被打入天牢,流放岭南,差点就回不来了。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冒险。好好活着,行吗?算我求你了。”
“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上前,一把抱住我。
“婉儿,跟我走。就这一次,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怀抱很暖,很紧,像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就这样沉沦下去。
不管什么身份,不管什么礼法,不管什么天下人。
就跟他走,去天涯海角,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
“太妃娘娘,该用斋饭了。”
门外传来小尼姑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推开他。
“你走吧。”
我说,背过身,不敢看他。
“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也不是你该见的人。”
“婉儿……”
“走!”
我厉声道。
“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他沉默良久,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张伟,对不起。
我不能那么自私。
你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能毁了你。
就让我在这寺庙里,了此残生。
你就当我死了。
当林婉儿,八年前就死了。
15
那日后,张伟再没来过慈恩寺。
我听说,他回朝后,深受新皇器重,官越做越大。
从工部尚书,到户部尚书,再到内阁大学士。
短短两年,他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朝臣们争相巴结,媒人踏破了门槛。
可他依旧未娶。
新皇甚至亲自做媒,想将公主许配给他,也被他婉拒。
理由还是那句:公务繁忙,无心家事。
朝中开始有流言,说张阁老不近女色,怕是有隐疾。
我听说后,只是笑笑。
他哪有什么隐疾。
他只是固执。
固执地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这日,我在禅房诵经,小尼姑进来通报。
“太妃,张阁老来了,说要见您。”
我一怔。
“不见。”
“他说,您若不见,他就一直在寺外等,等到您见为止。”
“他……”
我放下佛珠,叹了口气。
“让他去后山凉亭等我。”
“是。”
后山凉亭,是我平日散步的地方,僻静,少有人来。
我到时,张伟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年不见,他更沉稳了,穿着紫色官袍,戴着乌纱帽,不怒自威。
可看我的眼神,依旧温柔。
“微臣叩见太妃娘娘。”
“张阁老不必多礼。”
我在石凳上坐下。
“阁老今日来,有何贵干?”
“婉儿,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他苦笑。
“那阁老觉得,我该如何跟你说话?”
“像从前那样,叫我张伟,或者……表哥。”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我垂眼,拨弄着腕上的佛珠。
“张阁老如今是朝廷重臣,我是出家之人,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出家?”
他看着我腕上的佛珠,眼神一痛。
“你真的要在这寺庙里,了此残生?”
“是。”
“婉儿……”
“张阁老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我起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
“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递给我。
我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颤。
是圣旨。
新皇亲笔所书,加盖玉玺的圣旨。
“兹有先帝婉太妃林氏,入宫八载,温良恭俭,今自请出宫修行,朕感其诚,特准其所请,削其太妃封号,还其自由之身,钦此。”
我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这是……”
“我向皇上求的。”
他说,眼神温柔。
“婉儿,你现在自由了。不再是太妃,不再是出家人。你是林婉儿,是自由身的林婉儿。”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用了两年时间,扳倒了朝中几个反对的大臣,又为皇上办了几件漂亮差事。皇上信任我,器重我,我开口求他,他答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中间经历了多少凶险。
朝堂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为了这道圣旨,付出了多少?
“值得吗?”
我喃喃。
“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
他握住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婉儿,跟我走。现在没有人能阻拦我们了。我们可以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
“我……”
“别拒绝我。”
他看着我,眼神近乎哀求。
“婉儿,我等了八年,盼了八年,挣扎了八年。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别让我再等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八年。
是啊,八年了。
人生有几个八年?
我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五岁。
他从弱冠少年,等到年近而立。
我们错过了太多,浪费了太多时间。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我真的要再次放手吗?
“张伟。”
我开口,声音哽咽。
“如果我跟你走,你会后悔吗?会有一天,厌倦这样的生活,厌倦我这个曾经是别人妃子的女人吗?”
“不会。”
他斩钉截铁。
“婉儿,我张伟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人。若有负你,天打雷劈,不得好 死。”
“别胡说。”
我捂住他的嘴。
“我信你。”
他眼睛一亮。
“婉儿,你答应了?”
“我……”
我咬唇,看向手中的圣旨。
这道圣旨,是我的自由,也是他的未来。
若我答应,他将放弃现在的一切,权势,地位,前程,所有。
值得吗?
“婉儿。”
他捧起我的脸,目光温柔。
“别想了。人生苦短,我们不要再错过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深情。
终于,我点头。
“好。”
他狂喜,一把抱住我,转了个圈。
“婉儿,婉儿!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放我下来,头晕。”
我捶他。
他放下我,却依旧紧紧抱着。
“婉儿,我好高兴,高兴得快要疯了。”
“傻子。”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晚。”
“今晚?”
“对,今晚。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就在山下等着。我们先去江南,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可以暂时落脚。等风声过了,我们再决定去哪儿。”
“这么急?”
“夜长梦多。”
他松开我,认真地说。
“婉儿,我知道这很仓促,但这是最好的机会。新皇刚登基,朝政不稳,无暇顾及我们。等过段时间,他想起来,我们已经走远了。”
“好。”
我点头。
“我听你的。”
“那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一个时辰后,我在后门等你。”
“嗯。”
我转身要走,又被他拉住。
“婉儿。”
“嗯?”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嗯。”
“我也不会。”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灿烂得像少年时。
我回到禅房,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细软,还有那串戴了八年的佛珠。
翠儿红着眼帮我收拾。
“小主,您真的要走吗?”
“嗯。”
“奴婢……奴婢舍不得您。”
“傻丫头。”
我抱住她。
“这八年,苦了你了。等我安定下来,就想办法接你出去。”
“不用了。”
翠儿摇头,擦干眼泪。
“奴婢就在这儿,等小主的好消息。您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我会的。”
一个时辰后,我悄悄来到后门。
张伟已经等在那里,一身便装,牵着两匹马。
“怎么骑马?不是有马车吗?”
“马车太慢,也太显眼。骑马快,而且可以走小路。”
他扶我上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们走。”
他扬鞭,马儿嘶鸣,冲出后门,冲下山道,冲向茫茫夜色。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我心里却热得发烫。
八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16
我们连夜赶路,不敢停歇。
天亮时,已经离京城百里。
在一处小镇的客栈稍作休整,换了马车,继续南下。
张伟说,他的朋友在苏州,是个富商,可以暂时收留我们。
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决定是留在江南,还是继续南下。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恍如隔世。
“累了就睡会儿。”
他揽着我,柔声说。
“我不累。”
我摇头。
“张伟,你真的不后悔吗?为了我,放弃大好前程。”
“不后悔。”
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婉儿,对我来说,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你。什么前程,什么权势,都比不上你一个
“可你是状元,是阁老,本该……”
他用手指轻轻按住我的唇。
“本该什么?本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在官场里汲汲营营,然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不冷不热的孩子,过一辈子别人眼里风光无限、自己心里空无一物的日子?”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那不是我要的生活。婉儿,这八年,我站在权力的中心,看够了尔虞我诈,也受够了身不由己。每天戴着面具做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只有在想起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鼻子一酸,靠他更紧了些。
“可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当年流放岭南,如今又……”
“为你做的,都是我心甘情愿。”
他收紧手臂,将我牢牢圈在怀里。
“在岭南那三年,日子是苦,可心里是满的。因为想着你,念着你,就有力气活下去。回京之后,步步高升,可心里是空的。离权力越近,离你就越远。那种滋味,比岭南的瘴气还磨人。”
马车颠簸,车帘外是快速后退的田野村庄。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看到宫墙外的世界。
“我们……能逃得掉吗?”
我低声问,心里终究是不安。
“能。”
他答得肯定。
“新皇根基未稳,需要倚重我留下的势力和人脉,不会真的下死力追捕。而且,我安排得很周密,沿途都有人接应。等到了苏州,我们就安全了。”
“苏州……”
我喃喃重复。
那个听说了一辈子,却从未去过的江南水乡。
“嗯,苏州。我朋友在那儿有座园子,临水而建,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桂花,冬天有梅花。我们可以住在那里,你要是嫌闷,我们就去游山玩水,太湖、西湖、寒山寺……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他描绘的未来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张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厌了这样的日子,或者后悔了……”
“没有如果。”
他打断我,语气郑重。
“婉儿,我用了八年时间,才走到你身边。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赚来的。我只会珍惜,绝不会后悔。”
我抬头看他,他眼中映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清澈而坚定。
就像很多年前,桂花树下那个说“等我高中状元就娶你”的少年。
我信了。
这一次,我选择相信。
17
我们昼伏夜出,换了三次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抵达苏州。
苏州城果然如诗中所写,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水汽和隐隐的花香。
张伟的朋友姓沈,单名一个钧字,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商人,面容儒雅,眼神精明。
他亲自在码头迎接我们,见了面,也不多问,只拱手笑道:“张兄,一路辛苦。这位便是弟妹吧?果然好相貌,与张兄是天作之合。”
我脸一热,微微福身。
“沈大哥。”
“快别多礼,家里都备好了,就等你们来。”
沈家的园子果然临水,名唤“寄畅园”,不大,但精巧雅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正是我想象中江南园林的模样。
沈钧将我们安置在园子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名“听雨轩”,推开窗就是一片荷塘,这个时节,荷花已谢,只留残叶,别有一番萧疏之美。
“这里清静,等闲不会有人来打扰。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你们先歇着,晚上我给二位接风洗尘。”
沈钧安排妥当,便识趣地离开了。
翠儿被我先一步派人接了出来,此刻正红着眼眶收拾屋子。
“小主,这地方真好,比宫里……比寺庙里好多了。”
“以后别叫小主了。”
我拉着她的手。
“就叫小姐吧。林小姐。”
“是,小姐。”
翠儿抹着眼泪笑。
张伟从后面拥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家。
这个字,我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张伟,我们总不能一直白住沈大哥的园子。”
“放心,我有打算。”
他拉着我在窗边坐下。
“我离京前,变卖了不少产业,也带了些积蓄。沈兄是做丝绸生意的,我打算与他合伙,在苏州开个绸缎庄。我不便出面,但可以出本钱,出主意。沈兄为人仗义,又有门路,生意不会差。等站稳脚跟,我们还可以做些别的。”
“你还会做生意?”
我有些惊讶。
他可是状元出身,一路做到阁老的人。
“在岭南学的。”
他笑。
“那边日子清苦,不想办法赚点钱,活不下去。跟当地的商人打交道多了,也摸出些门道。放心,饿不着你。”
“我不是怕饿着。”
我靠在他肩上。
“我是怕你委屈。你本该是治国平天下的栋梁,如今却要学着做生意,与铜臭为伍……”
“治国平天下,未必只在朝堂。”
他轻声道。
“在地方上,让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安居乐业,同样是功德。婉儿,我不觉得委屈。能和你在一起,过平静安稳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我仰头看他,他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尘埃落定的心安。
窗外,秋风吹过荷塘,残叶沙沙作响。
像在为我们低唱。
18
我们在苏州安顿下来。
张伟化名“张远”,我化名“林婉”,对外称是新婚夫妇,从北边来苏州投亲做生意。
沈钧将一切安排得妥帖,街坊邻里只当我们是寻常富户,无人起疑。
绸缎庄很快开了起来,名叫“云锦绣坊”,铺面不大,但货品精良,又有沈家的人脉照应,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张伟每日早出晚归,忙着铺子里的事。
我则待在寄畅园,跟着翠儿学做女红,偶尔也去铺子里看看,学记账,学看料子。
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这日,张伟回来得晚,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怎么了?应酬去了?”
我替他更衣。
“嗯,见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
他揉了揉眉心,神色间有几分疲惫。
“累了吧?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不用。”
他拉住我,将我带到怀里。
“婉儿,我今天在茶楼,听见有人在议论京城的事。”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了?”
“说新皇登基已近两年,朝局渐渐稳了。张阁老……不,是我,辞官离京,起初引起不少震荡,但现在,新人换旧人,已经没什么人提起了。”
他语气平淡,我却听出了几分怅然。
毕竟,那是他奋斗了半生的地方。
“后悔了?”
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傻话。”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
“只是有些感慨。人啊,无论当时多么显赫,一旦离开,很快就会被遗忘。也好,被人忘了,我们才安全。”
“那……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
他顿了顿。
“说我父亲……身体不大好了。”
我怔住。
张伟的父亲,我的姑父,当年是极力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他认为我进宫是攀了高枝,认为张伟该娶个对他仕途更有助益的妻子。
我们的事,伤透了他的心。
“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问。
张伟沉默良久,摇摇头。
“回不去了。我现在是‘张远’,不是‘张伟’。回去,只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我,语气坚决。
“婉儿,从我决定带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舍弃。父母之恩,来世再报吧。”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他心里是痛的。
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我们可以悄悄递个信,报个平安。”
我轻声说。
“不行。”
他摇头。
“任何联系都可能暴露行踪。婉儿,我们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都不能错。”
“我明白。”
我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
“苦了你了。”
“不苦。”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
“有你在,什么都不苦。”
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都在喃喃说着什么。
我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们得到了彼此,却也失去了太多。
19
转眼,我们在苏州住了半年。
开春了,寄畅园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云蒸霞蔚。
我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在冷宫那三年落下了病根,畏寒,易咳。
张伟请了苏州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瞧,说是忧思伤脾,寒气入肺,需得慢慢调理。
他不再让我去铺子,只让我在园子里静养。
每日,他出门前,总要看着我喝完药才走。
回来时,常常带些小玩意儿,一朵珠花,一盒胭脂,或者几包蜜饯果子。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笑他。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
他认真地说。
这日,他回来得特别早,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今天怎么这么早?”
“铺子里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做成桃花形状,粉嫩可爱。
“桃夭斋新出的桃花糕,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快尝尝。”
我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好吃。”
“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买。”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张伟。”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躲下去吗?”
我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他笑容微敛。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像在做梦。怕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不是梦。”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婉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们现在很安全,沈兄是可靠的人,苏州天高皇帝远,没人会找到这里。等再过一两年,风头彻底过去,我们可以去更南边,去广州,甚至出海。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可是你的才华,你的抱负……”
“我的抱负,就是和你白头到老。”
他说得斩钉截铁。
“婉儿,别再想那些了。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有饭吃,有衣穿,有彼此相伴。这样的日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是。
这样的日子,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越是美好,就越怕失去。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为了我,放弃了一切。”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
“婉儿,你看着我。”
我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张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八年前,没能早一点回来,没能赶在圣旨下达之前,把你带走。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拼了命也会阻止你进宫。其他的,我都不后悔。听懂了吗?”
他眼中情绪翻涌,有痛楚,有自责,有深沉如海的爱意。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听懂了。”
“乖。”
他起身,将我拥入怀中。
“别胡思乱想。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要好好过日子,把从前错过的,都补回来。”
“嗯。”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心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
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要珍惜。
20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初夏时节,苏州城来了几个北方口音的客商,住进了城里最大的客栈。
他们不像寻常商人,举止间带着官气,每日在茶楼酒肆流连,看似谈生意,眼神却总在四处打量。
沈钧最先察觉到不对,暗中派人留意。
“张兄,那几个人,怕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这日,沈钧匆匆来到寄畅园,神色凝重。
张伟正在教我下棋,闻言执子的手一顿。
“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我让人套过话,说是来做丝绸生意,可对行情一窍不通。而且,他们私下在打听半年内从北边来苏州的、三十岁左右的夫妻。”
我心一沉。
“是宫里的人?”
“不像大内侍卫,倒像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的。”
沈钧压低声音。
“张兄,你在朝中时,可曾结下什么仇家?”
张伟放下棋子,脸色沉静。
“仇家自然是有。我辞官离京,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挡了多少人的前程,想找我麻烦的人,不在少数。”
“那现在怎么办?”
“先不要自乱阵脚。”
张伟沉思片刻。
“他们只是打听,未必确定了我们在这里。沈兄,麻烦你派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和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动向。”
“这个自然。你们也小心些,这几日尽量别出门。”
“有劳沈兄。”
沈钧走后,房间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我抓住张伟的手,指尖冰凉。
“他们……是来找我们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他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紧了紧。
“别怕,就算是,他们也未必找得到。寄畅园位置隐秘,我们又深居简出,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可万一……”
“没有万一。”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婉儿,就算他们真的找来了,我也有办法。大不了,我们再走。”
“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去处。”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那之后,我们便不再出门。
张伟连铺子也不去了,只让沈钧派人传递消息。
寄畅园内外,沈钧也加派了人手,名为护院,实为警戒。
我每日心神不宁,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见被人抓住,梦见张伟被押走,梦见我们再次分离。
张伟总是将我搂在怀里,一遍遍安抚。
“别怕,有我在。”
可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五日后,沈钧带来了坏消息。
“那些人,和苏州知府搭上了线。知府昨夜设宴款待,席间拿出了一幅画像,问他们认不认识。”
“什么画像?”
“没看清,但听席上伺候的人说,画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像……张兄你。”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知府怎么说?”
张伟问,声音平静无波。
“知府说不认识,但答应帮着留意。那几个人也没多说,只说是京里逃出来的要犯,若能抓到,必有重赏。”
要犯。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张兄,此地不宜久留了。”
沈钧沉声道。
“知府那边,我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万一他认出来,或者那几个人自己查到什么……”
“我明白。”
张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荷塘,沉默良久。
“沈兄,能否再帮我们一个忙?”
“你说。”
“准备两艘快船,一艘往杭州,一艘往扬州。再找两对和我们身形相仿的夫妻,换上我们的衣服,分别上船。要做得隐秘,但又要让人能查到。”
“金蝉脱壳?”
“是。扰乱他们的视线,为我们争取时间。”
“好,我这就去办。”
沈钧匆匆离去。
我走到张伟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们要走了,是吗?”
“嗯。”
他转头看我,眼中满是不舍。
“婉儿,对不起,又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
“别说对不起。”
我摇头。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只是……这次走了,还能安稳下来吗?”
“能。”
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等甩掉他们,我们去福建,去泉州。那边靠海,商船多,机会也多。而且天高皇帝远,更容易藏身。”
“好。”
我没有再问。
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21
沈钧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晚上,一切就安排妥当了。
两艘快船,分别驶往杭州和扬州。
船上那两对夫妻,是沈钧从庄子上找来的可靠佃户,许了重金,他们也愿意冒险。
“张兄,弟妹,你们坐这艘小船,沿运河往南,到嘉兴换陆路,再去宁波。我在宁波有分号,到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
沈钧将我们送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小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是沈家的老人。
“沈兄,大恩不言谢。”
张伟郑重拱手。
“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沈钧拍拍他的肩。
“快上船吧,一路保重。等风头过了,记得捎个信来。”
“一定。”
张伟扶我上船,翠儿提着包袱跟在后面。
乌篷船很小,舱里勉强能容下我们三人。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中的河道。
我掀开帘子,回头望去。
码头上,沈钧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黑暗。
苏州城温暖的灯光,寄畅园盛开的荷花,那些平静安稳的日子,都渐渐远了。
“小姐,进去吧,外头风大。”
翠儿轻声说。
我放下帘子,靠在舱壁上。
张伟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
“累了就睡会儿,到嘉兴还要好几个时辰。”
“我不累。”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船舷划开水波的声音,心里一片空茫。
又要开始逃了。
这天下之大,何时才有我们真正的容身之地?
小船在夜色中行进,两岸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几声犬吠。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皇宫,回到了冷宫,回到了慈恩寺。
那些冰冷的石阶,漫长的宫道,缭绕的香火,像一张网,将我紧紧缠住。
“婉儿,醒醒。”
张伟轻轻摇我。
我惊醒,浑身冷汗。
“做噩梦了?”
“嗯。”
“别怕,我在这儿。”
他将我搂紧,用袖子擦我额上的汗。
“到哪儿了?”
“快到嘉兴了。天快亮了,我们得在城外找地方落脚,换马车。”
我掀开帘子一角,外头天色微明,河道渐宽,能看见远处城镇的轮廓。
“张伟,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我问,声音在晨风中发颤。
“能。”
他答得毫不犹豫。
“婉儿,相信我。我们已经逃了八百里,再走八百里,就能到海边。到了海上,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他低头看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婉儿,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就算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别说死。”
我捂住他的嘴。
“我们要活着,好好活着。”
“好,活着。”
他吻了吻我的掌心。
小船在一个荒废的小码头靠岸。
船夫领着我们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车夫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点了点头,便扬鞭催马。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
我靠在张伟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怕什么呢?
最坏不过一死。
可和他死在一起,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22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在宁波沈家分号只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掌柜就慌慌张张地跑来。
“张公子,林姑娘,不好了!城里来了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捉拿朝廷钦犯!”
张伟脸色一变。
“这么快?”
“怕是苏州那边露了行踪。公子,姑娘,你们得赶紧走!后门备了马,往东走二十里有个渔村,那里有我相熟的船老大,可以送你们出海!”
“有劳了。”
张伟不再犹豫,拉起我就往后门走。
翠儿提着包袱跟上。
“小姐,奴婢跟你们一起!”
“翠儿,你留下。”
我转身,握住她的手。
“这次出海,吉凶难料,你不能跟着我们冒险。沈掌柜是可靠的人,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安顿下来,再来接你。”
“不,小姐,奴婢要跟着您!”
翠儿哭了。
“听话。”
我替她擦掉眼泪。
“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该过点安稳日子了。等我安定下来,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小姐……”
“翠儿,拜托你,帮我照顾好她。”
张伟对沈掌柜拱手。
“张公子放心,翠儿姑娘在这里,绝不会有闪失。”
“多谢。”
张伟不再耽搁,拉着我上了马,一夹马腹,冲出了后门。
清晨的街道空旷,马蹄声格外清晰。
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穿行。
刚出城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
“在前面!追!”
“张伟,他们追来了!”
我回头,看见一队官兵正疾驰而来。
“抱紧我!”
张伟低喝,狠狠一抽马鞭。
马儿吃痛,发足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
我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放箭!”
身后传来命令。
破空声响起,几支箭擦着身边飞过,钉在路旁的树干上。
“低头!”
张伟将我按在怀里,伏低身子。
马儿跑得口吐白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不行,马跑不动了!”
“前面有片林子,进去!”
张伟调转马头,冲进路旁的树林。
林子里树木茂密,马匹难行。
“下马!”
他先跳下,然后将我抱下。
“走!”
他拉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的马蹄声、呼喝声越来越近。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张伟,我跑不动了……”
我喘着气,肺部像要炸开。
“再坚持一下,前面有处断崖,崖下有山洞,我以前来过,可以躲一躲。”
他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我往前跑。
终于,我们来到一处陡峭的断崖边。
崖下是奔腾的江水,轰隆作响。
“山洞在哪儿?”
“在下面,抓着藤蔓下去。”
他将我带到崖边,那里垂着几条粗壮的藤蔓。
“敢下去吗?”
我望了望深不见底的崖下,江水咆哮,令人眩晕。
“敢。”
“好,我带你。”
他将藤蔓在我腰间绕了几圈,又绑在自己身上。
“抱紧我,别松手。”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他抓紧藤蔓,纵身一跃。
失重感猛地袭来,我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藤蔓摩擦着崖壁,簌簌落下碎石。
下落了约莫两三丈,脚下一实,踩到了突出的岩石。
“到了。”
张伟解开藤蔓,拉着我钻进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萝遮掩,从外面很难发现。
洞里很暗,但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透进来,能勉强视物。
“在这里躲一会儿,他们找不到,应该会走。”
他靠着石壁坐下,将我搂在怀里。
我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你受伤了?”
我闻到了血腥味。
“没事,被树枝划了一下。”
他轻描淡写。
我摸向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湿热。
“流了好多血!”
“真的没事,皮外伤。”
他按住我的手。
“别动,听外面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
崖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人呢?怎么不见了?”
“肯定是跳崖了!这么高,跳下去必死无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找!”
“头儿,这崖太陡了,下不去啊!”
“废物!绕路下去,去江边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浑身发软。
“他们走了?”
“暂时走了,但还会回来。等天黑了,我们再想办法离开。”
张伟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手臂的伤。
“疼吗?”
“不疼。”
他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灰尘。
“吓坏了吧?”
“嗯。”
“对不起,又让你跟着我冒险。”
“我说了,别说对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张伟,如果……如果这次真的逃不掉,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他答得毫不犹豫。
“能和你死在一起,是我的福分。”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
“别哭。”
他吻了吻我的眼睛。
“婉儿,我们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要和你白头偕老。我从不食言。”
“嗯。”
夜幕降临,崖下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张伟解开藤蔓,探身出去看了看。
“他们应该都去江边找了,我们上去,从另一边走。”
“好。”
他重新绑好藤蔓,带着我攀上崖顶。
夜色中,树林静谧,只有虫鸣。
我们不敢走大路,也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
走了大半夜,终于看到远处有隐隐的灯火。
是个小渔村。
“到了,就是这里。”
张伟精神一振。
“沈掌柜说的船老大,姓陈,住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挂着渔网。”
我们悄悄摸进村子,找到那户人家。
张伟上前,轻轻叩门。
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黝黑精瘦的老汉探出头来。
“谁?”
“沈掌柜介绍来的,姓张。”
老汉打量我们一眼,侧身。
“进来。”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一个老妇人点了油灯,端来两碗热水。
“喝点水,歇歇脚。船备好了,在天亮前潮水合适,就能走。”
“多谢陈伯。”
张伟拱手。
“别客气,沈掌柜对我有恩,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陈伯看了看我们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惹了官府?”
“……是。”
“唉,这世道。要去哪儿?”
“出海,越远越好。”
“行,我送你们去琉球,那边有我相熟的兄弟,可以落脚。”
“有劳了。”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陈伯起身。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我们跟着他来到海边。
一艘不大的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上船吧。”
陈伯解开缆绳。
我回头,望向身后黑沉沉的大陆。
那里有我的故乡,有我的亲人,有我前半生所有的爱恨情仇。
而前方,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命运。
“怕吗?”
张伟握住我的手。
“不怕。”
我摇头,踏上甲板。
船开了,驶向无尽的黑暗。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
我靠在张伟怀里,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里忽然一片平静。
过去了。
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只有我和他。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23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
起初我还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后来渐渐习惯了,也能扶着船舷看看海景。
碧蓝的海水,雪白的浪花,偶尔掠过的海鸟。
天地广阔,让人心境也为之一宽。
陈伯是个老水手,话不多,但手艺极好,船行得稳,鱼也捕得多。
第四天清晨,我们看到了陆地。
“到了,前面就是琉球。”
陈伯指着远处。
那是一座不小的岛屿,绿意葱茏,岸边停着不少渔船。
船靠了岸,陈伯领着我们来到一处渔村,找到他相熟的兄弟,一个姓林的渔夫。
“老林,这两个是我远房亲戚,来这边讨生活,你帮忙照应着。”
“放心,交给我。”
林渔夫是个爽快人,将我们安置在他家隔壁的空屋。
屋子很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这里虽然比不得中原繁华,但日子清静,靠海吃海,饿不着。你们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多谢林大哥。”
送走陈伯和林渔夫,我和张伟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相视苦笑。
“又从头开始了。”
“嗯,从头开始。”
他握住我的手。
“怕吗?”
“不怕。”
“那就好。”
他环顾四周。
“先收拾一下,我去镇上买些必需品。你歇着,别累着。”
“我帮你。”
“不用,你身子弱,坐着就好。”
他将我按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曾经是状元,是阁老,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却在这海岛上,为了我们的一个小窝,做着最粗笨的活计。
“张伟。”
“嗯?”
“谢谢你。”
他回头,笑了。
“傻话。”
忙了一整天,屋子总算有了点样子。
张伟从镇上买回了被褥、锅碗、米粮,还有几尾鲜鱼。
晚上,我们生了火,煮了鱼汤。
鱼汤很鲜,我喝了两碗,身上暖洋洋的。
“好吃吗?”
“好吃。”
“以后天天给你做。”
“你会做饭?”
“在岭南学的。”
他笑。
“那时候,什么都得自己来。慢慢就会了。”
“你还会什么?”
“多了。劈柴、挑水、补网、打鱼……都会一点。”
他语气轻松,可我知道,那三年,他吃了多少苦。
“张伟。”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是吗?”
“嗯,先住下。等彻底安全了,我们再想以后。也许就在这里,也许去更远的地方。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哪里都好。”
我靠在他肩上。
“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嗯。”
他搂紧我,我们一起望向窗外。
窗外,明月当空,海浪声声。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24
我们在琉球住了下来。
张伟化名“张远山”,我化名“林晚”。
岛上民风淳朴,没人追问我们的来历,只当我们是中原逃难来的夫妻。
张伟跟着林渔夫学打鱼,我则在屋后开了块地,种些青菜。
日子清苦,但踏实。
慢慢地,我们攒了点钱,将屋子修葺了一番,又添置了些家具。
张伟还用多余的木料,在院子里给我搭了个秋千。
“你还会这个?”
我惊喜。
“小时候给我妹妹做过。”
他推着我荡秋千,笑容温暖。
“慢点,我头晕。”
“好好好,慢点。”
他将秋千慢慢停住,蹲在我面前。
“婉儿,等我们再攒点钱,就买艘小船,我带你出海,去看更远的海,更多的岛。”
“好啊。”
我笑,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张伟,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
“好,只对你笑。”
他起身,推着秋千,轻轻荡着。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然而,平静再次被打破。
这日,张伟和林渔夫出海回来,脸色凝重。
“怎么了?”
“岛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商人,可举止不像。他们在打听最近一年内从中原来的人。”
我心里一沉。
“又是……找我们的?”
“不确定,但很可疑。”
张伟压低声音。
“婉儿,我们可能得走了。”
“走去哪里?”
“去更远的岛,或者……去东瀛。”
“东瀛?”
“嗯,那边离中原更远,而且有商船往来,我们可以混在商队里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握住我的手。
“这次必须走。那些人能在琉球找到我们,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好。”
我点头。
“我听你的。”
“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明天一早,有船去东瀛,我们混上去。”
“林大哥那边……”
“我会跟他说,让他保密。”
那一夜,我们又没睡。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伟,我们像不像丧家之犬,到处逃窜。”
“不像。”
他揽住我的肩。
“我们像天上的牛郎织女,虽然隔着银河,但总有一天,会团聚,再也不分开。”
“可我们不是团聚了吗?”
“还不够。”
他低头,看着我。
“我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家,安稳的,长久的,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婉儿,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做到。”
“我相信你。”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无论去哪里,无论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愿意。”
“婉儿……”
他声音哽咽。
“我这辈子,何德何能,能遇见你。”
“我也是。”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悄悄离开了渔村。
林渔夫将我们送到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去东瀛的商船。
“张兄弟,弟妹,保重。”
“林大哥,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快上船吧。”
我们混在装货的工人里,上了商船。
船缓缓驶离港口。
我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琉球岛,心里一片怅然。
又要走了。
这天下之大,何时才能安定?
“进去吧,风大。”
张伟给我披上外衣。
“张伟,我们会不会……一辈子都在逃跑?”
我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不会的。婉儿,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等到了东瀛,我们就彻底安全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中原的手伸不过去。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定下来,做生意,过日子,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我脸一热。
“嗯。”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婉儿,我想和你有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长得像你。我们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道理。等我们老了,他就陪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养老送终。”
他描绘的未来太美好,美好得让我心颤。
“可我的身子……”
“会好的。”
他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吻。
“到了东瀛,我们就找最好的大夫,好好给你调理。一定会好的。”
“嗯。”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愿吧。
但愿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但愿前方,真的有我们期盼已久的安稳人生。
25
商船在海上航行了半个月,终于抵达东瀛的长崎港。
长崎是东瀛最大的对外港口,商贾云集,各色人种都有,我们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张伟用身上最后的积蓄,在港口附近租了个小院,暂且安顿下来。
“先住下,等我找到谋生的路子,我们再换好点的地方。”
“这里就很好。”
我环顾小院,虽然简陋,但干净。
“至少,不用再逃了。”
“嗯,不用再逃了。”
他抱住我,长长舒了口气。
“婉儿,我们到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家……”
我重复着这个字,心里百感交集。
漂泊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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